永嘉五年六月，在洛阳皇宫的弘训殿内，羊献容听到宫墙外兵刃相互碰撞的声音从远处朝着近处传来。她整理了一下皇后的朝服，平静地坐在殿中，等待着破门而入的异族兵卒进来。她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。她在十四岁的时候刚刚成为晋惠帝的皇后，在十年的时间里，经历了五次被废除然后又被恢复的事情，还曾经在金墉城差点被人用毒药谋害。可是这一次闯进来的不再是司马氏的宗室王爷，而是前赵的将领刘曜。
真的让人不禁感慨。羊献容的皇后之路，是在权力的游戏当中被推出来的一个角色。贾南风倒台之后，野心家孙秀为了掌控那个痴傻的皇帝司马衷，把出身于泰山羊家的她推举成为了皇后。没有想到这一个选择，让她完全陷入到了困境当中：在八王之乱的时候，司马家的很多王爷们把她当作是一个小的玩物，今天让她坐在皇后的宝座之上，明天又把她踢下来让她成为普通的百姓。最危险的那一次，河间王司马颙派人送来毒酒，幸亏尚书仆射荀藩坚决地拦住没有让人动手，她才幸运地存活了下来。
展开剩余75%但这一次，情况有所不同。当那个名叫刘曜的人突然闯入时，她心里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。未曾料到这位来自北方部族的将领没有伤害她，还颇为恭敬地向她行了一个礼，并且说道：“早就听闻过你的风采，今日一见，确实与传说中一样”。之后史书在记载这件事的时候，特别提及刘曜因为欣赏她的容貌，最终将她接到府中。但是在我看来，刘曜所看重的，或许不只是她的美貌。羊献容经历了许多的风波变故，她那沉稳从容的气质，或许比很多年轻女子的娇弱更能够打动乱世里枭雄的心。
时光已经过去了好几年。有一天刘曜已经称帝并建立了前赵，羊献容也成为了皇后。宫廷之中摆开宴席，进行了几轮饮酒之后，刘曜带着些许醉意，问众人说：“我和司马家的后代相比较，究竟怎么样？”这句话表面上是在比较个人，实际上有着深刻的含义。如果夸赞刘曜，就好像是背叛了原来的国家；要是提及司马家，又担心会得罪新的皇帝。
羊献容的回应非常精彩。她说道：怎么可以将你们相提并论？您是开创基业的贤明君主，他却是导致国家破灭、自身逃亡的昏庸之人。他即便拥有妻子和儿子，自己都没有办法得到保全。那时候我真的没有想着还能够活下去，更没有想到会有现在这样的状况。我出身于显赫的家族，原本觉得世间的男子都差不多。直到侍奉您的日常生活之后，才知道天下有如此值得敬重的人。这番话巧妙的地方在哪里？首先明确指出两人本质上的差别非常大，然后用具体的经历来进行说明：司马衷连自己的妻子和儿女都没有办法保护，而刘曜给了她新的生活。最后一句“始知天下有丈夫”，既对新的君主进行了赞美，又流露出对过去的失望，使得刘曜听了之后很满意。
这段对话能够留存到现在，本身就存在着值得人们去琢磨的地方。在那个时候前赵政权对于汉文化的吸收已经达到了比较深的程度，记录史事的大多是中原地区的世家子弟，他们写下这样的话语，或许有着不被人们所知道的想法。在动荡的年代之中，连女子都明白要权衡利弊、把握时机，那么我们这些男子，又怎么能够心甘情愿地落后？
羊献容后来的经历更值得人们去深入思考。羊献容为刘曜生育了三个孩子。羊献容在后宫之中很受宠爱，还会偶尔参与朝堂相关的事务。而她留在东晋的女儿清河公主，却被人贩子不断地进行转卖。最终清河公主在吴兴被钱温家买下成为奴隶。一直到清河公主逃到建康投奔司马睿，才被改封为临海公主，之后平安地度过余下的时光。将母女两人的不同境遇进行对比，就更加凸显出乱世之中命运的无常与荒诞。
有人声称羊献容是依附强权之人。但仔细思索她每次做出抉择时不都是被逼到了绝境？当司马衷被人暗中谋害的时候，她曾经想要拥立清河王司马覃来继承皇位以此保全自身，却因为叔嫂身份所带来的礼教约束而没有成功。在洛阳城即将被攻破之前，她早被晋怀帝在弘训宫架空了。表面上还是惠帝的皇后，实际上如同等待命运终结的囚徒一般。即便如此她也从来没有完全放弃过抗争，在混乱的世道之中默默地守护着最后的尊严。
这样来看，她的转变成为了动荡时期女性的一种清醒的表现。男人们将家国搞得动荡不安，一个女子依靠婚姻来谋求生活的出路，这比很多嘴里说着仁义道德，却纵容屠戮和发动战火的权贵们要真诚得多。
刘曜对她的态度与其他人很不相同。他不仅将她册封为皇后，还让她参与确定继承人的相关事宜。在她离世之后，刘曜拿出府库里全部的物品来为她操办葬礼，并且追封她为献文皇后。这样的尊荣程度远远超过了她在西晋时期的状况——那时候她在宗庙中仅仅处于一个象征性的位置，而如今则成为了史书里被实实在在记载的人物。
历史有的时候会呈现出特别具有讽刺意味的情形。常常会让一位在权力中经历了半辈子起伏的女性，以一种不被世俗所定义的状态，将所谓正统说法的伪装给揭开。当北方强权的君主提出那个似乎带有冒犯性的疑问时，她却借助着机智且巧妙的回答，在长长的记载之中，为自己争取到那么片刻真实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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