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神龙元年,洛阳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狄仁杰躺在病榻上,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。太医们来了又去,去了又来,每个人出门时都摇着头,神色凝重。整个狄府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,连下人们走路都不敢发出声响。
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锦被上,目光却依旧锐利,仿佛还能看穿重重迷雾。恍惚间,凉州的风沙、湖州的烟雨、幽州的寒雪,一幕幕在眼前掠过。
那些暗藏杀机的朝堂辩驳,那些抽丝剥茧的案发现场,那些以性命相托的忠勇之士,都化作了心头滚烫的印记。他费力地抬手,想要握住什么,最终却只攥住一片虚空。
李元芳跪在床边,握着狄仁杰枯瘦的手,一言不发。
这双手曾经翻阅过无数卷宗,写下过无数判词,也曾在危急时刻拉住过他。可如今,这双手像干枯的树枝,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了。
"元芳。"狄仁杰忽然睁开眼睛,目光出奇地清明。
展开剩余90%"大人,我在。"元芳俯下身去。
狄仁杰看着他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那笑容里有太多元芳读不懂的东西。
"我知道你是杀我的卧底。"
元芳的身体猛地一震,像被雷击中一般。他瞪大眼睛,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,想要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狄仁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
"但是你没害过我。"
元芳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二十三年前,李元芳还叫另一个名字。
那时候他十七岁,是突厥可汗安插在大唐的一颗棋子。他的父母死于唐军的一次围剿,他被可汗收养,从小接受最严酷的训练,只为了有朝一日潜入大唐,完成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。
杀死狄仁杰。
那时的狄仁杰,正在边关担任刺史,政绩卓著,深得民心。更重要的是,他对突厥的军情了如指掌,多次破坏了可汗的计划。可汗恨他入骨,却始终找不到机会下手,因为此人行事谨慎,身边高手如云。
于是可汗想出了一个计策:派一个人,以救命之恩接近他,成为他的心腹,等待时机。
李元芳就是那个人。
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狄仁杰的情景。那是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,狄仁杰的车驾遭到了刺客伏击,侍卫死伤殆尽。李元芳"恰好"路过,以一己之力击退刺客,救下了狄仁杰。
那场伏击,当然是他安排的。
狄仁杰看着浑身是血的他,问:"壮士高姓大名?"
"草民李元芳。"
"好名字。"狄仁杰微微一笑,"元者,始也;芳者,香也。万物之始,其香自来。你救了我的命,我想请你留下来,做我的护卫。"
李元芳心中暗喜,计划进行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。他跪下来,朗声道:"承蒙大人不弃,元芳愿誓死追随。"
他以为这只是一句场面话。
他没想到,这句话会变成他后半生唯一的信仰。
跟在狄仁杰身边的日子,和李元芳想象中完全不同。
他原本以为狄仁杰是个工于心计的政客,是那种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的人物。可汗是这么告诉他的,他也是这么相信的。
可事实呢?
他见过狄仁杰在凌晨的烛光下批阅案卷,只为给一个蒙冤的农妇翻案。
他见过狄仁杰把自己的俸禄拿出来,给灾区的百姓买粮食。
他见过狄仁杰顶撞权贵,只为保住一个无辜的小吏。
他见过狄仁杰在大雪天里,脱下自己的狐裘,披在一个冻得发抖的乞丐身上。
"大人,您这是何苦?"那天他忍不住问。
狄仁杰看着他,反问道:"元芳,你觉得这天下,是谁的天下?"
"自然是……皇帝的天下。"
"不对。"狄仁杰摇摇头,"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。皇帝也好,官员也好,不过是替天下人管理天下罢了。如果做官只为自己,那和强盗有什么区别?"
李元芳愣住了。
在突厥,他从小被教导,权力就是一切,强者为尊,弱者活该被践踏。可眼前这个人,明明拥有那么大的权力,却活得像个苦行僧。
他开始困惑,开始动摇,开始在深夜里辗转难眠。
他不知道,自己要杀的人,究竟是什么样的人。
第三年,李元芳终于等来了动手的机会。
那天狄仁杰独自去山中一座寺庙进香,身边只带了他一个人。从寺庙回来的路上要经过一处悬崖,只要轻轻一推,就可以让这位大唐神探粉身碎骨。
李元芳走在狄仁杰身后,手心全是汗。
这是最好的机会。三年的潜伏,三年的等待,就是为了这一刻。
他的手缓缓抬起。
狄仁杰背对着他,像是毫无察觉。
只要往前一推。
只要往前一推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中,怎么也推不下去。
脑海里闪过的,是狄仁杰教他读书识字的画面,是狄仁杰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的画面,是狄仁杰在他犯错时为他遮掩的画面。
还有狄仁杰说过的那些话。
"元芳,你是个好孩子。"
"元芳,有你在我身边,我很安心。"
"元芳,你不只是我的护卫,更是我的朋友。"
朋友。
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朋友。在突厥,他只是一件工具,一把刀。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,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、冷不冷、饿不饿。
只有眼前这个人,把他当人看。
李元芳的手垂了下去。
他做不到。
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。
狄仁杰依然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说了一句:"山风大了,我们快走吧。"
那一刻,李元芳觉得,狄仁杰什么都知道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后来的二十年,李元芳再也没有起过杀心。
突厥的人来找过他几次,问他为什么迟迟不动手。他找各种借口搪塞,说时机不对,说狄仁杰防备太严,说再等等。
最后一次,来人威胁他:"可汗的耐心是有限的。你再不动手,我们就找别人。"
李元芳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"你们找吧。但如果有人敢动他一根毫毛,我会让那个人生不如死。"
从那以后,突厥的人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他不知道可汗是放弃了,还是另有打算。他只知道,自己已经回不去了。他的心,早就留在了这个叫狄仁杰的人身边。
他跟着狄仁杰破了无数大案,经历了无数生死。他们一起面对过刺客的暗杀,一起走过风雪交加的夜路,一起在绝境中找到生机。
每一次,狄仁杰都毫无保留地把后背交给他。
每一次,李元芳都用命去守护那个后背。
有时候他会想,狄仁杰到底是真的信任他,还是早就看穿了一切,只是不说?
这个问题,他想了二十年,始终没有答案。
直到今天。
神龙元年的这场雪,下得格外大。
狄仁杰的气息越来越弱,窗外的雪却越下越急。李元芳跪在床边,泪流满面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"你什么时候……知道的?"他终于艰难地开口。
"第一天。"狄仁杰笑了笑,"你救我那天晚上,你的刀法是突厥的刀法。我在边关待了那么多年,怎么会认不出来?"
元芳浑身一震:"那您为什么……"
"为什么还要留你?"狄仁杰替他说完,"因为我看得出来,你不是坏人。"
元芳愣住了。
"一个人可以伪装自己的身份,却伪装不了自己的眼神。你看我的眼神,从来不是在看一个敌人,而是在看一个……"狄仁杰顿了顿,"一个想要靠近却不知道怎么靠近的孩子。"
元芳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。
"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,所以我等你说。可你一直不说,我就一直等。"狄仁杰轻轻握住他的手,"山上那次,我感觉到你的手抬起来了。"
元芳的身体剧烈颤抖:"大人……"
"你没有推我。"狄仁杰的目光温柔而平静,"从那以后,我就知道,你选了我。你放弃了任务,放弃了突厥,选了我这个老头子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"
元芳摇头。
"意味着你不再是工具,你是一个人了。一个有情有义、会思考、会选择的人。"狄仁杰用力握了握他的手,"元芳,这二十年,我从来没把你当过卧底。你是我的左膀右臂,是我最信任的人。"
元芳跪在地上,泣不成声。
"我对不起您……我骗了您那么多年……"
"你没有骗我。"狄仁杰打断他,"你用二十年的时间,证明了你自己。一个人的过去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。元芳,你是好人。"
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一缕阳光透过云层,照进屋子里。
狄仁杰的脸上被那阳光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,他看着元芳,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。
"我这一生,破过很多案子,见过很多人。但让我最骄傲的,不是那些案子,而是你。"
"大人……"
"以后没有大人了。"狄仁杰微微一笑,"如果有来生,我还想收你做弟子。不是护卫,是弟子。"
元芳伏地痛哭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狄仁杰的手渐渐失去了力气,但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元芳。
"元芳,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你。"
"大人请说。"
"这二十年,你有没有后悔过?"
元芳抬起头,泪眼模糊中看着狄仁杰。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暴雨,想起山崖边那个没有推出去的手,想起二十年来的朝夕相处。
"没有。"他说,"一天都没有。"
狄仁杰笑了,那是他这一生中最后一个笑容。
"那就好。"
神龙元年冬,狄仁杰薨于洛阳。
据说临终前,他把自己毕生所学都传给了一个人。那个人叫李元芳,是他的贴身护卫,跟了他二十三年。
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秘密。
后来李元芳继承了狄仁杰的衣钵,成了大唐新的神探。他破案无数,秉公执法,和他的师父一样,成了百姓心中的青天。
每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,李元芳都会去狄仁杰的墓前坐上一整天。
他从不烧纸,只是坐着,有时候说话,有时候沉默。
旁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,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在回答一个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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